美国是一个建立在外来移民及其文化基础之上的国家,可以说美国历史就是各种文明之间不断交流和互鉴的历史。这种文明交流和互鉴表现在不同历史时期各种族裔和文化主体之间不断的相互作用与融合。这些主体包括欧洲殖民者及其后裔、非洲奴隶、美洲土著部落,以及来自亚洲、拉丁美洲及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移民群体。这些具有各种族裔和文化背景的人们用各自独特的方式影响着美国文明的历史进程。美国在崛起的过程中,不断学习和借鉴其他国家优秀的文明成果,为自身发展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动力。美国的发展史是一部根据自身价值观需要通过文明互鉴实现强国的历史。文明互鉴是美国崛起的方法论,更是美国的公共价值观。

美国的政治制度建立在民主共和制的基础上,民主与共和的政治价值观在美国政治中起着重要作用。美国这些政治价值观的形成受到了多种文明及其价值观的影响。北美殖民地建立时,来自英国的移民将母国的政治体制和法律传统移植到了新大陆,包括代议制度、选举制度、普通法传统等,这些成为美国政治和法律文明形成的重要基础。1787年,美国宪法确立的民主共和政体是在古希腊民主制和古罗马共和制的基础上进行的大胆创新。法国启蒙思想家如孟德斯鸠、卢梭等人的理论也对美国的独立和建国产生了重要影响。美国宪法中的许多理念和价值观,如人权、自由、平等,可以追溯到法国启蒙思想的传统。美国联邦政府的分权与制衡,直接源于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理论。美国版《权利法案》的形成也参考了来自巴黎的两份“权利宣言”。这种融合反映了不同文明的政治和法律思想在美国政治制度和法律制度的建立过程中得到的理解和运用。所以,美国的民主共和政体建立在文明互鉴的基础之上,是对古希腊以来多种政治观念进行综合的结果。当然,美国革命也震撼了整个大西洋世界,推动了多国反抗“旧制度”和争取自由、平等、民主的斗争。美国革命的原则和经验还激发了当时欧洲人的政治想象,促进了关于自由、民主、宪制和共和主义的理论思考。当时,美国革命,不仅仅是美洲人的革命,也是大西洋世界的革命,更是世界近代史上的革命。美国革命的思想和原则,激励和鼓舞了全世界对政治压迫的反抗。美利坚合众国的发展模式也为后发现代化国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范本。

18世纪以来,美国逐渐发展出强大的市场经济体系,成为全球经济的一个重要中心。美国经济的崛起是其不断与世界进行互动的结果。殖民地时期,北美的新英格兰人就已经是大西洋世界一体化的重要参与力量。独立后,在经济全球化的历史大背景下,美国更是将自身工业化经济发展融入整个世界经济一体化进程中。美国自身的经济崛起受益于经济全球化的历史进程。同时,美国也是经济全球化的重要参与者和塑造力量。从内部动因来说,美国全球化经济体系的形成得益于不同移民群体的创造力、创新精神和劳动力贡献。在殖民地时期,英国殖民者之外,来自欧洲其他国家的移民和来自非洲的黑人奴隶,共同推动了北美殖民地的经济增长。到了19世纪中后期,来自爱尔兰、德国以及东南欧国家和地区的移民为美国的工业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劳动力和消费者。其中,1861年至1880年20年间,就有510万移民来到美国,接下来的10年里,又有520多万移民到来。这些外来移民逐步被纳入和吸收进美国的市场经济体系,他们为美国的经济增长贡献了巨大能量。自20世纪后半期以来,来自拉丁美洲和亚洲的移民同样为美国的经济现代化作出了巨大贡献。在1960年,平均每17个美国工人中有一个是外国出生的。到2000年时,平均8个工人中有一个为外国出生者。外国出生的劳动力占美国全部劳动力的12.6%。整体上来说,美国经济在劳动力、资本、技术、市场等多个生产要素方面与世界经济是多向度的互动互鉴、共生共荣的过程。

19世纪后半期以来,美国在科学、技术和创新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得益于对来自不同文明的知识和技术的吸收与融合。美国在其工业化发展早期,充分借鉴了英国的技术经验,对工业生产的组织形式不断进行创新,产生了工厂制、法人公司制、标准化零部件生产的“美国体系”,走上了一条与英国不同的工业化道路。第二次科技革命和第三次科技革命时期,美国在物理学、化学、生物学、计算机等领域取得了许多重要突破,这些成就离不开来自世界各地科学家的贡献。例如,在1933年-1941年,从德国、奥地利出走的1.2万名文化精英中,至少有63.3%到了美国,而在约1400名流亡科学家中,也至少有77%被美国接收。20世纪中期以来,美国不断通过修改移民法,加大对国外人才的吸引力度。其中,1952年移民法规定,技术移民占全部移民总限额的50%。这种吸引外国技术人才的做法,对美国科技事业的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2003年,全美拥有博士学历的人口中有34.6%是外国出生的。在当代美国的诺贝尔奖得主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世界其他地区的移民。其中在1901年-2005年间,大约三分之一的诺贝尔医学奖和生理学奖获得者是外国出生。此外,美国也注重与其他国家开展科技合作与人文交流,包括学术合作研究、学生交流项目、访问学者计划等。这种合作与交流不仅促进了世界科技的进步,还加强了国际间的友谊和理解。

在文化方面,美国融合了来自不同文化群体的艺术、音乐、文学、电影等多元元素,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景观。美国文化也以各种形式和各种介质向世界传播,诸如电影和电视节目、音乐、文学、时尚、体育等。总之,美国文化与世界文化在不断的交流和互鉴中,实现了创新与繁荣。

文明互鉴被美国学术界视为一种重要的方法论,被广泛应用于全球史、跨国史和跨文化的研究之中。近二三十年以来,“去民族国家化”逐渐成为美国史学界的一股强大潮流。美国历史学家开始运用全球史、跨国史的视角和框架,重新考察那些美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包括美国革命、废奴运动、妇女权利运动、劳工运动等。对于很多19世纪美国的废奴主义者和改革家来说,尽管他们可能从未离开过美国本土,但是他们的思想、知识、信息和文化交流却是跨大西洋网络的。这些跨国网络的研究,不仅意在绘制出跨国性的联系和互动,更旨在揭示这种联系和互动培育了一种超越民族国家的集体身份认同。美国历史学家托马斯·本德通过《万国一邦》告诉广大读者:一部美国史就是一部美国与全球进行不断互动的历史。美国成长的历史始终是世界历史进程中的一环,美国历史的重大事件无不受到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影响。这些研究表明,文明互鉴作为一种方法论,更加强调的是多元文化之间的相互影响与交流。

美国学术界强调要超越文化的边界进行研究,通过比较不同文明和文化之间的相似性和差异性,促进对于世界历史和文化更全面、更准确的认识。法国年鉴学派的代表人物费尔南·布罗代尔曾认为,虽然基于地理环境的文化带是比较稳定的,但也是相互传播和相互渗透的,没有一种文化的边界是一成不变和完全封闭的。受布罗代尔的影响,美国历史学家威廉·麦克尼尔和杰里·本特利指出,所有文明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彼此之间处于不断接触、交流和互动当中,因此生硬地把人类文明分成不相往来的各个部分,并进行比较,在方法论上是有欠缺的。这些观点不仅否定了任何一种文明的“中心论”,也断绝了在世界历史学中出现任何一种文化霸权的可能。这些学者代表了美国学术界对文明互鉴方法论的重视,唯有通过文明互鉴,才能实现文明理解。

文明互鉴方法论被美国学界用于跨学科的研究。20世纪中后期在历史学领域兴起了“新社会历学”(New Social History),该研究趋势不仅带来了研究策略与研究主题的新变化,而且有利于学科融合,舒缓长期以来的学科霸权问题,模糊了传统学科的边界与性质。新社会历学倡导跨学科研究,使社会学、人类学、心理学等其他学科的方法和理论应用于历史研究。它力求从多个维度和角度来理解历史现象,拓宽历史研究的范围和视野。在新社会历学的学者看来,只有打通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的壁垒,才能理解和解释全球化时代人类需要共同面对的系统问题。总之,文明互鉴作为一种方法论,在美国学术界得到了广泛的应用和推崇。文明互鉴,强调对多元文化互动的研究和理解,体现了开放和包容的学术态度,同时也鼓励了创新和跨学科研究的实践。

美国是一个多元文化的国家,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这种多元文化的交流和融合催生了文明互鉴的美国公共价值观。美国人普遍认为,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影响和共享可以促进社会的发展和进步。美国的文化和社会发展正是受益于对各种文明的输入和借鉴。所以,在大多数美国人的认知当中,文明互鉴是一种积极且宝贵的价值观。然而,美国在通过文明互鉴实现自身强大的过程中,也并非盲目地全盘接受外来文化,而是注重因时因地需要,吸收外来文化中符合美国价值观的成分。也就是说,文明互鉴与美国的实用主义并不冲突,这二者更多的是融合在了一起,指导着美国各方面事业的发展。

美国在吸收和借鉴外来文明的过程中,也有诸多的历史教训,值得省察和深思。美国历史上曾经对土著居民和非洲奴隶实施了残酷的种族压迫和种族歧视,也对华人和其他少数族裔进行过排斥和歧视,如针对华人的《排华法案》和针对非洲裔美国人的种族隔离制度。可以说,排外主义如同一条黑线贯穿于美国历史发展的始终。从殖民地时期以来,土生美国人基于经济利益、宗教信仰、政治观念、种族优劣等因素反对外来移民。一部美国历史,也是一部美国对外来移民不断排斥和歧视的历史。这导致了美国社会长期的种族分裂和社会不平等的问题。如今,美国社会要实现真正的社会整合,各族裔群体之间的互鉴与融合是必经之路。另外,美国文明在对外传播的过程中,也常带有强烈的例外主义色彩,以发达文明和先进文明自居,不顾他国人民感受,强行推行所谓的“普世”价值观。很多时候,推行“普世”价值观是假,干涉甚至侵略别国是真。这些都是值得警惕的。

综上所述,文明互鉴为美国的发展提供了强大的动力和资源。美国的崛起过程和经验证明了文明互鉴是实现国家强盛的重要路径。通过吸纳和借鉴其他文明的优秀成果,美国才得以不断发展壮大。全球史史学家认为,我们正在迈进“全球联动”的时代,整个世界处于多种文化的统一过程之中,摆脱各种地域、种族、国家权力的偏见是全人类共同的责任。各国只有通过相互学习和交流,才能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实现共同发展繁荣。因此,各国应加强互容、互鉴、互通,提质“文明互动”,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作出积极贡献。(作者 王伟宏系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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